精神怎麼會分裂？

那是剛成為精神科住院醫師的第一個月，有一次在急診室碰到一位廿歲的女生，因為聽到聲音叫她去死，就對著嘴巴噴了蟑螂藥。病歷中記載著從十六歲起她就有精神分裂症，一開始治療地相當的好，順利的完成高中學業，但是她的父母對於藥物的態度相當負面，不要她多吃藥；就這樣，藥一顆一顆的減，病情也一天又一天的惡化，直到……。

之後她住進了病房，治療時相同的情形又出現，那就是當症狀稍有好轉，她的父母即拒絕了再增加藥物的提議，雖然只是一顆。在兩個小時裡，我就原先治療的情形及疾病治療的原則詳細加以說明，總算他們勉強地同意了，最後我不經意的問了一個問題：「您知道您女兒的病名是什麼嗎？」結果聽到的只是發病的經過，與種種異常的行為、症狀；這時不知怎麼回事我突然很想聽到「精神分裂症」這五個字，甚至覺得只要能說出這個病名，就會徹底改變他們原先不願女兒吃藥的堅持。

不斷地、反覆地用盡了各種方法；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依然得不到渴望的答案，忍不住的我說了：「在經過了這麼多年，這麼多痛苦的教訓之後，難道你們不知道她得的是精神分裂症嗎？」數年之後，一直等到看過了許多知道她們小孩得的是精神分裂症的母親的眼淚之後，我才明瞭當年自以為是的我做的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

或許在醫學診斷中沒有一個病名比精神分裂症在字面上更令人覺得害怕，更令人感受到無望與恥辱。雖然平時一些關於精神分裂症負面的傳聞與報導也是造成畏懼的原因，但不可諱言，名字本身是有很大影響力的，因為精神的分裂意味喪失了作為一個人最寶貴的完整性、靈魂再也不能抗拒瘋狂；得到這個病的不幸者可以被綑綁、被毆打、被拘禁，甚至於從這個社會被隔離、被放逐。

這個病名其實是從原文Schizophrenia的字面意義上來的，原本的意思是心智活動的解離（Splitting of the mind），意味著思考錯亂，或思考、情緒與行為之間喪失了緊密的相互聯繫，只是當它被意譯時卻精練成了一個模糊、令人不寒而慄的病名。精神在中文裡代表的並非心智，分裂也不等同於思考、情緒，與行為之間的各自分離。

從事精神醫學的人在告知這個疾病時常常遭遇困難，可能有兩種選擇：一種是說目前腦子生病了，趕快治療最重要，讓他們自己去猜測，去接受（假如他們夠聰明、夠勇敢的話）；或者直截了當的說這就是精神分裂症（假如醫師夠忍心的話）。往往醫師不僅因為不忍心才不告知病名，也因為知道這樣的答案不是在情緒上無法被接受，就是會因為心中最大的害怕竟然成為了事實，被嚇壞了。

幾年下來，經過了不斷修正，我會說：「我們腦中有很多神經細胞相互連接，例如當我們看到一個人，除了視神經傳到視覺中樞去辨認外，也把訊號交給下一個神經細胞到記憶部分去搜尋，這樣才發現原來這個人在電視上出現過，是壞人；之後又交給另一些其他部位的神經細胞去共同運作（就是我們說的思考），報警處理。

神經細胞之間是藉著化學物質在傳遞訊息，就像接力賽跑一樣；當負責知覺、思考的化學物質出現問題（太多或太少），訊息的傳遞就會出錯，可能會出現一些不該有的知覺，像是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看到奇怪的東西；有時則出現一些奇怪的想法，或者思考變得混亂，行為也跟著奇怪、混亂起來。」

幾次接觸得到病人或其家屬信任之後，我會說：「這樣的狀況就叫做精神分裂症，只是精神是不會分裂的，不要被病名嚇到，希望有一天可以把這個恐怖又不科學的病名改掉。」是的，精神怎麼會分裂？希望那天可早日來臨。

( 摘自 2000/09/11/ 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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