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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正奕
ＳＡＲＳ的衝擊還在持續擴大中，除了疫情本身難以控制外，社會和經濟層面的影響也難以估計。而這許多紛亂的現象，有很多時候是來自對它的害怕和恐慌。許多單位也開始提供心理輔導的服務，希望幫大家面對這個處境。
其實，我們生命中本來就經常會有恐慌，這也不是第一次。舉凡意外、疾病、生活中的挫折、不如意、災禍、各種失敗、徬徨茫然、不可知的未來等等，本來就經常會造成我們或大或小的恐慌。只是這次，它以ＳＡＲＳ的面貌出現而已。
而會因ＳＡＲＳ恐慌，大概也免不了會因為生活中其他許多問題而恐慌，如此一來，生活不是經常充滿恐慌？所以，這已經不是只有ＳＡＲＳ的問題了，而是面對這許多恐慌和焦慮，每個人要怎麼過日子的問題。
與其說ＳＡＲＳ恐慌，讓我們看到人性的自私、卑微；或者讓我們看到大家都有的「怕死」心理。倒不如說，它以藉著集體性的方式，再一次讓人清楚看到自己「失控」的處境。失控就是事情無法讓自己控制，無法讓自己掌握，所以產生挫折和焦慮。恐慌就是這種失控的焦慮所造成的結果。
人為何總是想要掌控一切？由「生死學」的觀點來看，控制欲本來就存在。生死學指出人生在世通常是以「心智自我」在主導生活，以封閉的心厲行「常人專政」。常人的心智總是想「趨福避禍」，所以當然想掌控一切，一切如自己的意才有安全感。
以世俗的角度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許多勵志的書總是強調只要意志堅定，無論作什麼是都可以成功，有願就有力。隨著科技發達，機械化世界觀大行其道，近年基因工程的發展，更讓許多人覺得人定勝天。
許多人養成習慣以後，做任何事情都要照自己的計畫進行；生病要醫生一定醫好；管教子女要孩子完全聽自己的；擲骰子都希望照自己意思出現點數；「見義」也不一定要「勇為」，這樣才能控制自己的處境「免於麻煩」；生命中無論大大小小的事都希望如自己的意。久而久之，以為這就是理所當然，日子該要這樣過才算「正常」。
所以，ＳＡＲＳ也絕對不能「上我的身」，只要有任何可能性，都要設法強力予以排除。但事實上，無論如何努力，都很難「百分百」排除這種可能性。事實總是經常與願違，事實是人很難掌控所有的事，事實是人經常得面對「失控」的狀況和衝擊。所以，恐慌就來了。
「西藏生死書」裡有一句話：「明日與來世，何者先到，我們不知道。」這告訴我們要把握當下，但也告訴我們生命的無常，更提醒我們在無常的背後，有一些不可知的力量在主導這個世界。
人定勝天的觀念把人和大自然割裂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承認大自然是天地的一切，人當然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無論人做什麼，都是「自然」在做什麼。人會認為自己在掌控什麼，當然也是自然在引導他，讓其以為自己在掌控什麼。這或許是自然的慈悲，因為人如果發現自己無法掌控（就是前述的「失控」），人就會不自主的恐懼焦慮起來。
生死學認為，通常人要到瀕死時，才會被迫打破這種心智自我的設限，不得不承認人無法掌控一切，或者……承認自己會死。奇妙的是，當心智自我瓦解時，人反而有回歸本體的解脫與開闊感，將更自在、更愉快……。
也還好，人是萬物之靈，除了心智自我和物性以外，人還有靈性，人其實還是可以不必等到瀕死（這是不知道何時會來到的，誰能保證自己一定看得到明天的太陽？），就可以突破「心智自我」的藩籬，讓人看得更寬廣。
其實，在世修行就是做這種事，而古今中外的哲學和宗教，大體上也都是在教人做這件事情。所謂「真空妙有」，心智自我讓人可以好好活在這個世上，現實生活當然要優先考量，這是「妙有」的部分。但人又不必完全只藉心智來生活，也該注重靈性。開放自己的心靈，讓自已與永恆無限的造化和空無接軌，讓自己活得更自在一些，這是「真空」的部分。修行就是要在真空和妙有之間，取得一個平衡。
接受佛家說的「空」，老子說的「無」，就可以比較容易接受無常的觀念。人真的無法掌握什麼，人如果一味要掌控一切，是太過沉重的負擔，人擔當不起。就像易經中有乾卦，具備剛健雄奇的特性，但是一味的剛強是不行的，會出亂子，必須配以坤卦的柔和謙遜，路才能走得長遠，也才能如太極般，生生不息。
但這也不是要人什麼都不必做了，也不必負責任；還是要盡人事，如何盡呢？古人講究「誠」，真心誠意的去盡到人事。每個人用自己的心靈去判斷，所謂「無愧於心」的心，是指良心、心靈，而不是心智；心智會有利害的考量，不會客觀，還會造假。
所以，何妨盡人事後就聽天命。而盡人事──也非無止境，因為人永遠會覺得不夠，永遠會緊張，因此要適可而止。心經裡有所謂：「心無罣礙，無有恐怖。」既然沒有掛礙，當然就不會有恐懼了。
我們當然不必故做瀟灑，我們當然要為自己、為所有關愛我們的人珍重，但接受生命的一些不完美，反可以活得更積極。例如面對ＳＡＲＳ，「有點怕，但不要太怕」，盡心做好防疫，避免感染，設法維持身心的平衡和免疫系統的正常，其他的放心交給老天。不逼迫自己，不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這樣，恐慌和焦慮可望大大降低，心情愉快，抵抗力就增強了。
談笑用兵才是上策；面對其他病毒，或疾病，或生命中的其他災難及困境，也都宜如此。這樣，即使有ＳＡＲＳ，也可樂。
當然，這不容易做到，所以才更需要學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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