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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攸忽飞逝,我彷佛又回到当年青壮时期,跪在小女孩身旁,与她同哭。
最近我被请去为罹患重度忧郁症的中年越战老兵,做心理治疗。负责此案的女住院医师显然对一个人的忧郁、沮丧、及一再重复出现的战争梦魇,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时间无法治疗他的伤口?正当我努力向她解释:某种尚未被一个人整合到经验中的情感剧痛,是不会因时间的逝去而淡忘的;同时,昔日的一段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故事发生于十八年前复活节周日,那天阴冷昏黑,且下着细雨。我在当时的南越达南市西北角的教堂内做礼拜,我的情绪因复活节的美丽音乐,和想到我不久就可以返乡而兴致高昂起来。我的思维因被人轻触肩膀而中断。那个人在我耳边说:「上尉,村里有件意外,司令官要你过去看看。」就在这个复活节的周日,村里基地旁的一户越南人家,一对夫妇及两名稚子,正一起吃早餐。突然,一声尖锐的哀号画破天际,五呎外的一枚迫击炮震垮他们家的内院,丈夫当场死亡,妻子重伤,显然撑不了多久。被巨响吓得六神无主的孩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所受的伤不轻,这辈子注定要残废了。
原来,在复活节的周日,负责巡回达南镇的那一支步兵团,以为侦察到可疑的敌军行动,于是发射好几发六十毫米的迫击炮去探测。不知怎的,有一枚偏了距离,两名无辜越南老百姓平白丧生,但「坏人」毫发无伤。 我抵达时,小茅屋周围已挤满村民,直升机刚升空,带着农夫一家的伤员往达南镇医院去。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做的。正式的调查明天才开始。现场没有任何受难者家属,因此我无处表达歉意或提供协助。
正当我走回我的吉普车时,我压根儿没注意到走在我身旁的一位小女孩,她怯生生地叫我,拉着我的袖子说:「——我爸爸——爆炸——快来!」她在说什么啊?我知道爆炸已让一个家庭彻底粉碎了!她固执地拉着我的袖子,难道还有另一桩意外?
她跑在我前面,泪水盈眶,一个劲儿往村庄另一头的水田跑,我见她跑向水田沟堤旁的尸体,他的头部被一顶圆锥帽所覆盖。待我赶上她,她缩成一团,蹲在那尊不能动弹的身体旁,掀起帽子让我看。尸首没有脸,几乎连头都没有——只有一个漆黑恐怖的窟窿,她很快又将它盖回去,我对距离仅四分之一哩又有一起惨绝人寰的悲剧,感到恶心愤怒。
好半晌她才喘着气说她的故事。由于时序恰值春耕期,她的父亲那天一早就离家赴水田,他原先准备要将水田内的沟堤挖直(强劲的雨水已将它冲刷得不成形)。正当他站在沟堤的一侧,高举锄头时,不慎撞上一枚战争时代埋藏的残留物——一枚从M-79手榴弹发射器射出的手榴弹,竟深入沟堤内,一直未爆炸。如今被农夫锄头的撞击,瞬间爆炸,农夫的胸膛开花,由于大部分的头部已不复存在,难以辨识面容。这桩悲剧发生的时间,肯定与邻近迫击炮爆炸几乎同时。
星期日的复活节。三位从事简单的例行日常杂活的平民,竟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平白断送性命。世上因而多出两名新孤儿,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及一位在水田沟堤旁呜咽的小女孩。复活节早晨的希望在哪里?
我带着极端愤怒的心情坐上我的吉普车。我甚至无法回答我的司机问题。我心中唯一的思维是,紧抓上帝衣襟质问祂:「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悲剧发生时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让这种疯狂持续?」
当我回忆如此久远的复活节周日,我被一种深远的悲哀所征服,我的眼眶充盈着泪水。十八年攸忽飞逝,我彷佛又回到当年青壮时期,跪在小女孩身旁,与她同哭。
我已找到住院医师所提问题的答案。记忆是永久的,过去的痛苦经验是永远与我们同在的。如果我们没有找到将它封死或溶入我们经验的方法,它就有力量紧抓我们,教我们无法抵御。
年轻的住院医师会懂吗?如果她仔细探索她自己的心,深入她自己的痛及悲哀,她就会懂的。然后她会随我到水田旁,和那位世界已然崩塌的小女孩,陪她一段。
「本文摘自《我的一亩心田》,本书系美国医学协会(AMA)繁体中文版首译书,获何嘉仁书店推荐书,智慧事业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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